杨嬷嬷在二门里等了没多大会儿,李苒就出来了,还是那件老银色绣折枝牡丹的斗蓬。

她一共两件斗蓬,一天一件换着穿,昨天穿了丁香色那件,今天就该换这件了。

杨嬷嬷恭敬迎上去,目光在斗蓬一角一块茶渍上顿了顿,侧身往车上让李苒。

“一向是这么早的吗?”李苒在脚踏前顿住,看着杨嬷嬷问道。

“是,小娘子们都爱玩,今儿先在我们府上赏梅花,中午我们三娘子和四娘子订了延真观的素斋,吃了素斋,到迎祥池放生,快到冬至了,再晚几天,迎祥池就要挤的水泄不通了。”

杨嬷嬷问一答十,十分殷勤。

李苒轻轻喔了一声,郑重谢了杨嬷嬷,上了车。

杨嬷嬷被李苒郑重一谢,谢的意外而怔神,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,急忙示意车夫可以走了,自己紧几步跑上后面一辆车,往曹府过去。

李苒在曹府二门里下了车,抬眼就看到了六娘子王舲。

王舲笑迎上来,“真巧,刚下车就看到姑娘了。”

李苒露出笑意,照着王舲的模样曲了曲膝,“多谢。”

她知道这不是真巧,而是她专程在这儿等她的。

王舲听到李苒一句多谢,眉梢挑起,唉了一声,笑起来,“姑娘真是……我来给姑娘介绍,这是曹家三娘子,单名一个葶字。”

王舲笑到一半,见曹家姐妹迎上来,忙和李苒介绍起来。

李苒仔细打量着曹葶。

这是长安侯府那位二奶奶嫡亲的妹妹,姐妹两个长的很像,只是二奶奶看起来爽利得多,这位三娘子看起来极其柔和。

曹葶明显提着颗心,神情紧张中透着小意,随着王舲的介绍,曲膝见礼。

“这是曹家四娘子,曹芊。”王舲接着介绍落后半步的曹四娘子。

李苒曲膝颔首和曹三娘子见了礼,随着王舩的介绍,看向曹四娘子。

曹四娘子正大瞪着双眼,满眼好奇的打量着李苒。

这位四娘子,明显比三娘子胆大活泼的多得多,一看就是个深受宠爱的孩子。

“姐姐真好看。”王舲话音刚落,曹四娘子先惊叹了一声。

重阳宫宴她没去,李苒头一次去河间郡王府时,她倒是去了,可李苒一直在暖阁里,和老夫人、夫人们在一起,她没能见到,霍文琳请客那一回,她太婆吴老夫人说她太小不懂事,又口无遮拦,没敢让她去,这是她头一回看到李苒。

“四娘子更好看,三娘子也很好看。”李苒微笑。

她从前也很好看,但凡有人夸她好看,她都是这么回答,没出过什么差错。

只除了林辉夸她那回,她回说他更好看,林辉弯腰伸头,脸几乎凑到她脸上,一脸笑问个不停;“真的?哪儿好看?眼睛?很深邃是不是?嘴唇也好看对吧……”

“姐姐真会说话,我和三姐姐就是不难看罢了。姐姐你真能好几天不说话?一个字都不说?真的假的?”

关于李苒的传说中,能一天几天不说一个字这一条,最让曹四娘子觉得不能理解不可思议,这会儿见李苒笑意融融,看起来十分可亲,实在忍不住,脱口问了出来。

“是妙娘的车子吧?”

没等曹四娘子的问话落音,王舲就指着两个小跑出去拉车进来的婆子笑着打岔道。

曹三娘子悄悄拉了拉曹四娘子,曹四娘子吐了下舌尖,赶紧接话道;“好象是呢。”

“我陪李姑娘进去就行。”王舲接着笑道,一边说,一边抬手让着李苒,进了月洞门。

走出几步,王舲微微探身,仔细看了看李苒的脸色,抿嘴笑道:“姑娘真是好气度。”

“嗯?”李苒怔了下,随即微笑道:“不是气度好,换了我,大约也很好奇。”

顿了顿,李苒接着道:“翠微居有个小丫头,不管我什么时候看到她,她都在说话,我就很想问问她,说那么多话,喉咙痛不痛?渴不渴?”

王舲噗一声笑起来。

“怕她以为我是在责备她,就一直没敢问,以后有机会,一定要问一问。”李苒接着道。

王舲笑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,“其实你挺随和的。”

“嗯。”李苒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,“我不懂的事太多,不知道的更多。”

王舲怔了一瞬,犹豫问道:“她们说,您都是到净房弯着腰擦牙洗脸?”

李苒一个怔神,“嗯,不然呢?怎么擦牙?怎么洗脸?”

王舲呆的嘴巴都差点张开了,好不容易压下那股子愕然,却不知道怎么回答李苒的问题。

李苒看着王舲,片刻,移开目光,看着远处的花花草草,和不远处垂手垂头侍立的仆妇,闲话般道:“我连怎么称呼别人都不知道,比如长安侯,我该怎么称呼他?上次去河间郡王府,看得出来,霍大娘子很是纠结怎么称呼我,称我姑娘不是挺好么,为什么那么纠结?”

王舲似有似无的叹了口气,强笑道:“长安侯府侯爷和夫人,三娘子是称阿爹阿娘的,老夫人这个祖母,三娘子称太婆,您,”

王舲顿了顿,“要是觉得太亲呢,称父亲母亲,称祖母就可以。还有,象我,我们这样的身份,称呼长安侯,就有些不恭敬,多是说侯爷,或是长安侯府李侯爷。

当面称姑娘,多多少少有些下对上的意味,比如你们府上下人,那位周姑姑,大约都是称您姑娘的。”

李苒听到这里,脚步微顿,看着王舲,“那你?”

她一直称她姑娘。

“嗯,称您姑娘,在我,很合适。”王舲垂眼敛容,微微欠身。

“是我不懂,唐突了。你叫我的名吧,或是阿苒,我听霍大娘子这么称呼过我。”李苒同样垂眼欠身,还了一礼。

“长安侯府不给您入族谱,也不给您论排行,这称呼上,可就难为了不少人。”王舲微微侧身,稍稍避过李苒的还礼,一边说,一边苦笑。

李苒低低嗯了一声。

“咱们到的早,往那边走走逛逛再过去吧。

曹家这座宅子,是前朝一位翰林学士的退养之处,那位翰林学士花了十年修建这座宅子,其中八年,是花在这个园子上,这个园子很值得看看,正好说说闲话。”

王舲指着旁边一条路,和李苒笑道。

李苒笑应了,转向王舲指示的那条路。

“曹家也算书香世族,只是,照他们府上老夫人的话说,总是差了那么口气。近百年来,更是坎坷的厉害。

曹家老夫人姓吴,今年七十有三,商户出身,是个极不简单的。

吴老夫人的丈夫曹老太爷的曾祖父,因为陷入争储,又受党争牵连,被赐死,曹氏一族深受打击,到曹老太爷时,曹氏已经岌岌可危。

曹老太爷的父亲看中了吴老夫人见识不凡、有勇有谋,不计较吴家商户身份,替儿子求娶了吴老夫人。”

王舲的话顿住,看着李苒解释道:“当时,曹家眼看着一路往下,曾经和曹家差不多的人家里,和吴老夫人差不多,甚至比吴老夫人更好的女孩子有的是,只是,以曹家当时的情形,曹老太爷又不是个很出色的,曾经门当户对,甚至当时还门当户对的人家,女孩子略好一点点,人家都是不肯结这门亲的。”

李苒点头,这个,她太理解了。

门当户对时,双方必定也是彼此相当的。

好女配孬汉,那门户金钱上,好女必定是仰头高嫁的,反之亦然。

那也是当年让林睛忿然不平,以至于要杀掉她的最大原因。

林辉长相能力俱佳,有情有趣,家世不凡,无可挑剔,她除了人一无所有,她凭什么高攀林辉?

她配不上林辉,配不上她们林家。

“曹老太爷三十岁那年,谋得了临潼县县令的差使,到任一年,一股乱军到了临潼。那时候,天下已经不太平了好些年了。吴老太爷吓坏了,处置失当,自己也死在了乱军中。”

李苒叹了口气。

“曹老太爷去赴任那年,吴老夫人刚刚生下第二个儿子,没能跟过去。

太祖占了这里隔年,吴老夫人就带着两个儿子搬到了这里。

当时正赶上太祖征召家丁,曹家大老爷那时候刚满十岁,吴老夫人送他去应征,太祖问到他的家世,收下他,让他跟着习学文书。”

王舲顿了顿,笑道:“象吴老夫人说的那样,曹家,总是差了那么口气,曹家大老爷和二老爷都是极好的机遇,偏偏才具很是一般。

如今,曹家大老爷在工部做侍郎,二老爷外任知府,吴老夫人和太婆说过一两回,说她这两个儿子,前程也就这样了,再往上,担不起来,反而要招祸。

好在,吴老夫人的孙子孙女,都还不错。

曹家大老爷两子两女,长女曹芫,是河间郡王府世子妃。

长子曹葳,赐了进士出身,点了个中等县的县令,现在任上,听说很不错,可到底怎么样,要过几年才看得出来。

次子曹茗,是太子伴读,准备走科举的路子,阿爹说他有中上之姿。”

王舲看了眼听的专注的李苒,转话题问道:“长安侯府上二娘子,是我三嫂,这事你知道吗?”

李苒很是意外,忙摇了摇头。

“是娘娘保的媒,三哥说是太子的意思,三哥也是太子的伴读,也在准备明年的春闱。”王舲低低叹了口气,“翁翁说,皇上和太子,都很希望我们这样的人家,和长安侯府这样的人家多亲近,能联姻最好,翁翁说,也确实应该如此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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